邻居叔叔,你的毒舌失灵了

第60章


    石膏浇铸的一双鞋。

    左边一只帆布鞋,鞋面有明显的磨损和褶皱,鞋带系得松松垮垮。右边一只皮鞋,鞋型板正,每一道缝线都规整到刻板。

    两只鞋并排摆在门槛前方。

    苏御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滑向鞋底周围那片留白区域。肖野用彩铅画上了一滩交错的脚印——蓝的,黄的,深浅不一,踩得张牙舞爪。

    那个傍晚。画框翻车,颜料爆裂,肖野绝望地缩成一团等着被驱逐。

    他穿着干净的白拖鞋,一脚踩进了那滩黏稠的颜料里。

    “回家不是回到一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肖野直直看着他,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日光。

    “是走向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。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冷气拂过草图纸的边缘,纸页轻轻翘起又落下。

    苏御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第三张草图。

    木门的门框正上方,悬着一个旧信封。纸质粗糙,封口没有粘死,半敞着。从里面探出了半截纸片的边角。

    窄窄的一条。尺寸比例,是火车票。

    苏御认得那个轮廓。

    十七岁,几百块钱,绿皮火车硬座,站了十三个小时。

    肖野没再解释这一件。他所有能说的,前天夜里在书架底下已经全部倒干净了。信封和票根,就是那段被揉碎又展平的少年时代本身。

    苏御伸出手。

    食指指腹落在草图上,点在火车票露出的那截边角上。力道很轻,像在确认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“票是单程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调平得几乎没有起伏。和在会议室里向客户陈述事实时用的是同一个腔调。但肖野听得出区别。

    那不是陈述。

    是问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让它一直是单程的?”

    客厅里的空气猛地收紧。

    肖野握铅笔的手僵在半空。指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炭灰。

    苏御没看他。视线一直钉在那张草图上。

    但肖野知道这个问题不只是在说作品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两个画面。

    一个是母亲在电话里说“家里重新粉刷了你的房间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。

    另一个,是苏妍发来那条微信之后,苏御站在厨房里拧开矿泉水瓶盖、一口都没喝下去的侧影。

    他们两个人手里,各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程票。

    谁都没有回头的车票。

    肖野胸口堵得发闷。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,笔杆磕在中指的茧子上,发出细小的哒哒声。

    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苏御以为他不会再动了。

    铅笔尖终于落回纸面。

    肖野的手抖得厉害,但落笔的走向异常清晰。他在那个旧信封的旁边,画了一条弯曲的虚线。

    力道极轻,几乎是描上去的。

    虚线弯弯绕绕地延伸出去,和那年他用虚线绕过苏御画在纸上的“禁止阀门”时的笔触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虚线的末端,连着一个空白的方框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填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肖野盯着那个框,嗓音涩得像砂纸。“先留着。”

    苏御看着那条虚线。

    它不是路,也不是答案。只是一个“也许”。

    一个从十七岁的站台出发,还没有找到终点的也许。

    他也有一个同款的也许。挂在苏妍那条未回复的微信里,挂在老宅书房那只被悄悄换掉的白瓷杯上。

    苏御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掌心扣上肖野后颈。指腹摁在颈椎两侧绷得最紧的那两根筋上,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。

    肖野整个人肩膀往下垮了两寸,脑袋顺势歪过来,靠在苏御的上臂上。

    草图纸散了一地。炭笔灰蹭在羊绒地毯上。铅粉沾上了苏御的衬衫袖口。

    没人在意。

    窗外的日头西斜,暖光从两人身上慢慢撤退,影子在地板上拉长,交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手机在书房里震了。

    苏御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没动。

    掌心依然稳稳扣在肖野后颈上。拇指无意识地来回蹭了两下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了一轮。

    肖野闷闷地开口,声音闷在他袖子里:“你手机响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不接?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

    肖野没再说话。把脸往他胳膊上又蹭了蹭。

    书房里,被翻面扣着的加密手机屏幕一明一灭。周成远的第三通来电挂断后,紧跟着弹出一条消息。

    【霍夫曼刚约了陈建荣的律师团队。明天上午,半岛酒店。】

    【老苏,她开始收编你的敌人了。】

    第63章 三点五厘米

    周日的阳光好得过分。

    苏御的周期性强迫症准时发作。

    这是肖野搬进来之后经历的第二个“大扫除日”。

    上一次,肖野天真地以为只是擦擦桌子拖拖地。

    结果被苏御按着脑袋,从踢脚线缝隙里抠出了一粒干透的米饭,足足被上了一堂二十来分钟的“保洁大师课”。

    这次他学乖了。

    “窗户,从左到右。地板,先干拖再湿拖,方向顺着木纹。客厅茶几底下的死角别糊弄,我会检查。”

    苏御站在客厅正中央,橡胶手套撸到小臂。

    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清扫任务单,语气和周一给投行团队布置kpi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    肖野倚着拖把杆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“苏总,容我说一句,你这排面搁家政公司至少值五百块时薪。”

    “扣你本月伙食费。”

    “得嘞,干活干活。”

    肖野拖着拖把晃进了阳台。

    苏御拐进卫生间,打开脏衣篓的盖子。

    衣物按材质分拣是他维持了十几年的习惯。

    真丝归真丝,棉质归棉质,深色浅色绝不混放。

    自从肖野搬进来,这个篓子就彻底沦陷了——工装裤和西装裤纠缠在一起,沾着石膏粉的袜子压在他的棉衬衫上面。

    苏御太阳穴跳了两下,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逐件分拣,速度快、手法稳,和处理年报附件的效率差不多。

    直到两根手指捏起最底下那件东西。

    一件白色圆领旧t恤。

    领口洗得发黄松垮,下摆有个指甲盖大的小破洞,面料薄得能透光。

    这些都不是重点。

    重点是上面的颜料。

    至少五种颜色。

    东一块西一坨,干透了,结成硬痂,和布料纤维长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苏御的洁癖当场拉响一级警报。

    这种程度的污染源,按照他的标准,处置方案只有一个:垃圾袋,封口,下楼,扔。

    他捏着衣服转了半个身。

    手却停住了。

    胸口正中央,一团醒目的蓝。

    不是普通的蓝,饱和度高得刺眼。

    克莱因蓝。

    那是初遇的傍晚,画框翻车,颜料爆裂流到他家门口。

    肖野穿着白拖鞋踩进那滩颜料,缩在一片狼藉里,像只等着被遗弃的流浪狗。

    苏御的拇指无意识地碾了一下那块蓝色硬痂。

    视线顺着移动。

    右袖口。

    细碎的金色颗粒嵌进棉纤维的缝隙里,洗不掉。

    那是修补白瓷碗时沾上的金粉。

    肖野握着他的手,带他顺着裂缝的走向一点点打磨。

    “修复不是把裂缝消灭,是让它变成另一种纹路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至今还卡在他耳蜗深处。

    最后是领口下方的位置。

    一小片暗沉的红,不是颜料,是血迹。

    签同居协议那天,肖野发了狠咬破食指按手印。

    他一把抓过对方流血的手腕,嗓子里难得带了点慌乱:“你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苏御捏着那件t恤,站在卫生间的日光灯下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脑子里的洁癖还在疯狂叫嚣:扔掉它!这破玩意儿毫无保留价值!

    他的手悬在垃圾桶上方,足足停了四秒。

    最终,苏御叹了口气,转身走向水槽。

    他把t恤平铺在“手洗专区”的白色脸盆里,拧开水龙头。

    水流浸透面料,他挤了一泵清洁剂在掌心,搓出细密的泡沫。

    指腹贴着布面,从领口开始,一点一点搓洗汗渍和灰尘。

    力道控制得精准——衣领发黄的部分,指节加压,来回碾磨。

    袖口的汗圈,掌根抵住揉搓。

    唯独到了那几块颜料的位置,手指绕开了。

    蓝色、金色、暗红。

    泡沫从它们旁边淌过去,没有触碰。

    阳台方向传来拖把蘸水的声音,远了又近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停在卫生间半敞的门口。

    苏御背对着门,没回头。

    肖野拎着拖把杵在门框边,整个人直接看傻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苏御卷到小臂的袖口,看见水龙头下被泡沫覆盖的白色t恤,看见那双惯于签下十位数合同的手,正一寸一寸地搓洗着他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旧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