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野蹲在二楼的落地窗前，用炭笔在草稿纸上反复勾线条。
《回家》的构思还卡在起点，脑子里全是碎片，拼不成完整的画面。
楼下传来敲门声。
“肖老师，最后一批质保文件，签个字。”
装修公司的项目经理抱着一个纸箱上来，里面是厚厚一沓验收单、质保卡。
肖野接过笔，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。
项目经理道了声谢转身走了。
肖野把纸箱往角落一推，准备继续画。
箱子歪了一下，底部缝隙里滑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嗒”地掉在地上。
封面印着黑体字：【鼎川装饰工程——最终结算清单】。
肖野弯腰捡起来。
本来只是随手翻翻，打算塞回去。
第一页，工程总览。
总金额那一栏的数字映入眼底。
肖野的手停了。
他眨了两下眼，以为自己瞎了。
把清单凑到窗户边，借着自然光又看了一遍。
没看错。
苏御告诉他的那个“市价装修费”，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当时苏御靠在餐桌边，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似的。
说这个价格合理，他按月分期就行。
清单上的实际总额，是那个数字的三倍。
往后翻。
第二页，照明系统。
“德国进口cri95+无影照明轨道系统——采购及安装费用：￥287,000。”
第三页，通风系统。
“美术馆级hepa中央新风系统——设备改造费：￥341,500。”
第四页，地面处理。
“防静电环氧树脂自流平地坪——施工费用：￥156,800。”
一页页翻下去，每一行字都印在他眼前。
这些东西他见过吗？
见过。
头顶那排射灯，确实比普通灯亮得多，色彩还原度高到离谱。
新风系统开着的时候，所有异味半个小时之内就散了。
地面平整光滑，颜料洒上去一擦就净。
他以为这是loft原来就有的配置。
蠢。
合同附件最后一页，支付方签字栏。
苏御的名字。
笔锋利落，横竖撇捺跟切割线似的。
肖野攥着那叠纸，蹲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他脸上，照得出他眼皮直跳。
“市价租赁。”
“风投方案。”
“资产增值投资。”
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每句话都体面得无懈可击。
而他信了。
他不光信了，他还觉得自己终于靠本事站住了。
拿了金奖，接了双年展，开了工作室，独立运转。
他甚至在心里偷偷骄傲过，觉得自己没花苏御一分多余的钱。
现在回头看。
简直是个笑话。
肖野把清单折好，塞进裤兜。
站起身的时候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他抬头扫了一眼二楼那个三平米的灰色方块。
椅子、咖啡机、黄色胶带。
一尘不染。
那是专门给苏御留的。
他当时觉得，这是自己能给苏御最好的东西。
此刻再看，这个可笑的三平米。
跟苏御砸下去的几十万比起来，连个零头都不够。
肖野关灯，锁门，走了。
......
回到公寓。
肖野把钥匙摔在玄关台上，换了拖鞋，走到餐厅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几页清单，一张张铺开，边角对齐。
跟苏御贴便签的手法一模一样，整整齐齐摆在大理石餐桌正中央。
然后他退后两步，把自己摔进沙发里。
抱着胳膊，盯着天花板。
客厅很安静。
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，墙上挂钟“嘀嗒嘀嗒”。
冰箱门上那张“同居许可证”的边角翘起来一点。
露出底下肖野早上画的摇尾巴柴犬。
他没有去看。
......
苏御忙碌了一天回到了公寓。
皮鞋踩在玄关地砖上的声音，两下，利落干脆。
“今天的牛腩有没有。”
苏御换好拖鞋走进客厅，后半句话堵在嘴里。
公寓没开灯。
暮色从落地窗灌进来，把所有东西都泡在一层灰蓝里。
肖野坐在沙发上，姿势没变，抱着胳膊，脸朝餐桌的方向。
苏御的步子慢了半拍。
他的视线越过肖野，落在餐桌上那几页纸上。
牛皮纸袋的颜色，鼎川装饰的抬头，表格里的数字。
心头一沉。
苏御站在原地，用了两秒钟消化完这个局面。
然后他动了。
走到餐桌边，指尖碰了碰清单的边缘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声音没有波澜。
“这些设备的升级确实超出了常规装修预算。”
“但从资产角度看，这套loft经过专业改造后，市场估值至少上涨15%。”
“等价交换，我并没有......”
“苏御。”肖野开口了。
没有吼，没有炸。
苏御的嘴合上了。
肖野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他对面，隔着餐桌。
落地窗的余光勾出他的轮廓，t恤领口歪着，锁骨上还沾着没洗掉的炭笔灰。
“你把我当成你的投资项目，还是你的男朋友？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修辞，没有铺垫。
苏御张了一下嘴。
没出声。
肖野绕过餐桌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。
距离近到苏御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味道。
“从第一天签协议，我跟你说得明明白白。我不要工费，要饭票。”
肖野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掉眼泪。
嗓子压着劲儿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我可以蹭饭。可以住进来。可以用你的洗衣机、你的浴巾——哪怕弄脏了被你骂一顿，我都认。”
“但我不能接受被不知情地包养。”
“包养”两个字砸在苏御耳膜上，比任何一句脏话都刺耳。
他下意识想反驳，那不是包养，那是保护。
可话到嘴边，被肖野下一句堵死了。
“你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好到我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肖野深吸了一大口气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“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你拿钱养着的宠物。”
苏御的手垂在身侧，手指攥得死紧。
他想说不是。
想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用廉价灯管熬瞎眼睛，不想让你吸一整天废气，不想让你在劣质地坪上打滑摔跤。
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肖野的下一句，直接扎透了他的防线。
“我从十七岁开始就自己养活自己了。”
肖野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知道什么钱该拿，什么钱不该拿！”
十七岁。
苏御从来没听肖野提过这个年龄节点。
二十二岁的孩子，十七岁就开始自己养活自己。
中间缺失的那些年，家在哪，人在哪，没有人问过。
他也没有问过。
整个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苏御站在原地，视线从肖野泛红的眼眶移到他虎口上磨出的茧子。
再移到他那双旧得快磨穿底的帆布鞋。
他终于听懂了。
他砸下去的那几十万，对他来说连月薪的零头都不算。
但对肖野来说，那是一堵墙。
一堵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墙。
苏御转身，走进书房。
肖野没追。
他站在餐桌边，咬着后槽牙，手攥成拳又松开，反复了三次。
脚步声回来了。
苏御手里多了台笔记本电脑，翻开，屏幕转向肖野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肖野抬头。
苏御的语气变了。
那层永远端着的掌控感消失了。
像卸下了厚重的盔甲，露出了真实的底色。
“这是所有真实的费用明细。”
“每一项设备的采购价、安装费、物流费，全在上面。”
他把电脑推到肖野面前。
“哪些你愿意分摊，分摊多少，怎么方式来还，你来定。”
最后三个字，他说得很慢。你来定。
格局彻底打开。
肖野盯着屏幕。
表格做得很细，每一行都有编号、品牌、单价。
这就是苏御的方式。
他不会干巴巴地说“对不起我错了”。
他直接甩出一套可执行的方案，交到你手上。
肖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拉过电脑，拿起茶几上的铅笔，在苏御打印出来的清单上一项项地看。
看了很久。
有些条目他圈了——灯轨的安装费，地坪的施工费，这些他觉得自己该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