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月中旬之后,沉若冰的孕期反应陡然加重。
孕吐最严重的时候,吃什么吐什么,连胆汁都恨不得呕出来。
家里的佣人们之间像是有某种默契,每当她捂着嘴冲进卫生间,原本伺候在旁的佣人总会“恰好”有事走开。紧接着,陆骁就会踏进来,只是用手力道适中地、一遍遍顺着她的脊背。
等她结束后,一杯温度正好的淡柠檬水就会准时递到唇边。等她回到客厅,他又会自然地单膝半跪在沙发边,用热毛巾一点点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。
但她并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种脆弱里。
书房成了她待得最久的地方。初稿的审稿意见下来了,还有几处需要调整。每周一早上,她都会和顾时渊进行视频通话,美其名曰“组会”。 聊完进度之后,他们自然还会再说一些私事。
屏幕里,顾时渊看着她苍白的脸,眉头微蹙:“脸色差了很多,最近吐得很厉害?”
因为频道里没有其他成员,沉若冰也自然回道:“嗯,反应有点大。”
“开学就不必来实验室了,等我们这个项目一结。你可以继续远程跟组,或者直接退出好好休息,我都会安排好。”他难得多说了一些话。
"顾老师,关于美国那边的申请,"她切回了"老师"这个称呼,是她让谈话回到正式语境的方式,"我想确认一下推荐信的进度。那几个学校的截止日期都在叁月初,我想这周就把材料交出去。"
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那两封推荐信没有发出去。"
沉若冰愣住了。"什么?"
"我没有写。"
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。
她盯着屏幕。顾时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,没有歉意,没有解释,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决定好的事。
"你说过你帮我打过招呼的。"沉若冰的声音很低,压着翻涌起来的情绪,"论坛之后回家的路上,你说推荐信和编辑那边都打过招呼了。"
"编辑那边打过了。论文已经接收。"顾时渊说,"推荐信我没有动。"
"为什么?"
"现在去美国对你的身体不合适。"
沉若冰僵在椅子上。她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尾椎一直爬到脖颈。她以为自己是在和一个偶尔强势的导师商量。她错了,每一步都被他规划好了,或者说,规划死了。
"你骗了我。"她声音都在抖。
"我承诺过会写,但不是现在。"
这种语义上的精准让她觉得恶心。他从来没说过的事情,无法被指控为撒谎。但他知道她当时是怎么理解的,他默许甚至利用了那个理解——让她在过去叁个月里,全心全意地为美国申请准备,停止寻找其他道路可能性。
"等下个周期。"顾时渊继续说,"明年这个时候,孩子也满半岁了,你身体也恢复了,那时候我会给你写最好的推荐信,去任何学校都没问题。"
明年。
她听懂了这两个字底下的意思。
"顾时渊。"沉若冰盯着屏幕,"如果我今年一定要走呢?"
"那你需要自己解决推荐信的问题。"
视频结束之前,他补了一句。
"若冰,别和我赌气。生孩子不是小事。听我的。"
“滚。别再跟我说话。”最终不欢而散。
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,沉若冰气得倒在椅背上上,心脏突突跳得飞快。胸腔里是满满的不甘和被掌控的窒息感,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,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。
在椅子上深呼吸了五分钟,她突然又站了起来,翻开钱包最底层的夹层,翻出了一张名片。
她重新打开笔记本。
一门之隔的走廊外。
陆骁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,站在书房门口。
门板隔音不好。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。
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屏幕那头男人的声音听不太清,但每一次对话的间隙都很长。
他听到了"推荐信",听到了"为什么",听到了她最后那句"你骗了我"。
然后是沉默。很长的沉默。
陆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奶。杯壁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降下去。他转身走回了一楼。
回到自己的房间,他坐在单人床的边缘,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拿出手机,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叁个字。
顾时渊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。学术主页、论文列表、X大官网的教师简介。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,表情淡漠而从容。
简介第一行:常春藤博士,X大副教授。
陆骁盯着那张照片。
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,最后按下了锁屏键。
手机黑下去,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。
第二天下午。
沉若冰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。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她下了楼,陆骁正坐在客厅,看着一本书。
"沉小姐,今天有太阳。"他的声音很轻,“要不要一起走走。”
沉若冰本想拒绝,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,最后还是点了头。她换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连衣裙,孕十四周,肚子已经开始有一点弧度。她戴上口罩和帽子,和他下了楼。
车子停在一家高端商场的地下停车场。
陆骁说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甜品店,可以带她去坐坐。但走着走着,他带她拐进了商场叁楼的一家母婴用品店。
沉若冰停在门口。
店里的灯光很柔和,架子上挂着小小的衣服、小小的鞋子、各种颜色的婴儿用品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婴儿爽身粉的味道。
她站在那里,忽然觉得双腿灌了铅。
"进去看看吧。"陆骁说,"奶奶列了一个清单,说该准备的东西要提前备好。"
她没有动。看着那些过于鲜活的婴儿用品,一种巨大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她。她还没有做好准备。她的事业、她的未来还是一团乱麻,她怎么能去当一个母亲?
陆骁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劝。他自己走了进去。
沉若冰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在店里走动。他在婴儿床的区域停下来,拿起一份材质说明书看了很久。然后走到衣服区,拿起一件小小的连体衣,翻过来看标签。
沉若冰看着那个场景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,明明他也才二十一岁,还在上学的年纪。
她走了进去。
陆骁正站在一排婴儿鞋前面。他手里拿着一双巴掌大的软底鞋,米白色的,鞋口有一圈毛茸茸的边。
他看到她进来,把鞋放回了架子上。
"看看有没有喜欢的。孩子肯定喜欢母亲选的。"
沉若冰走到他旁边。她伸手拿起那双鞋,很小,软软的,几乎没有重量。
"你刚才在看这个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陆骁沉默了两秒。"很难想象会有这么小的脚。"
沉若冰低头看着手里的鞋。
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双小小的脚,穿着这双鞋,在地板上迈出第一步。那个孩子会是谁的?会长得像谁?会在谁的怀里学会叫第一声"妈妈"?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"我们走吧。"她把鞋放回架子上,"不买了。"
"为什么?"
"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。"
陆骁看着她。
"男孩女孩都一样。"
"不一样。"沉若冰转身往外走,"而且也不知道……"
她停住了。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。
——也不知道是谁的孩子。
陆骁站在原地,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。
他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或许是时候找顾时渊谈一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