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灶(美食)

第249节


    “她们把我扔在那院子里,不管我的死活,都去过各自的好日子了,怎么就不是罪过?我娘林氏,她嫉妒!她奢靡!按着七出她都该被休了!我妻子孟氏,她哪里把自己当了是我的妻子?我在北货巷这边儿挨冷受冻的时候她们在哪呢?嗯?

    “还有我妹妹罗守娴,那才是个真正罔顾人伦的畜生!”他的声音陡然提起,成了吼叫,“她害了我!她害了我!我们是兄妹啊,你们看看,我现在什么样子,她是什么样子?!”

    因为事涉如今在金陵风头正盛的沈司膳,官府对这案子查探的都比平时仔细。

    邻里证词齐备,差役连前日林明秀买铺盖衣裳的铺子伙计都寻了来。

    看着林明秀一日间就为罗庭晖花了十几两银子,堂上的大人撇了撇嘴。

    这还叫不管不顾?

    又有北货巷的邻里们说起了当初罗庭晖被暗门子的老鸨龟公泼粪,是沈东家花了钱,连夜请人给整个北货巷都打扫出来,没耽误了第二日的生意。

    那一夜的花销又有多少?

    许推官坐在堂上,正想问什么,又有一个书吏过来:

    “这是凌同知让属下送来的案卷。”

    正是夏天时候的“盛香楼争产案”。

    “府台大人派了家里的婆子去同和堂……”

    “到底是沈东家的亲娘。”

    许推官叹了口气,眸光扫到了跪在堂下无声哭泣的孟小碟,他又垂下了眼。

    他平素好口舌之欲。

    从前维扬城中诸多官吏,他与当时还是男子身份的沈东家最是亲厚,后来沈东家自揭身份,他又是个鳏夫,便有些疏远了。

    当然,这是面上的缘故。沈东家帮他从赃银案里抽身,这是大恩情,两人的相交反倒不如藏在水面之下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,各个节庆时令,沈东家都差人给他送了全套的席面,是将他当了正经饕餮老客的。

    罗庭晖口口声声说他妹妹夺了他的家业,谁都知道,沈东家在维扬城里能把月归楼做到独一份儿,靠的不是争抢。

    是周全。

    是如何的周全?

    是沈东家临去金陵之前,差人给他送了六只紫苏肥蟹和三坛冬酒的周全。

    是范大人清正好名,沈东家从不主动结交,只往防汛银子里砸钱的周全。

    是凌同知科举入仕,也好经营,又自恃清高,沈东家自己不登门,只让她嫂子送他家女眷各式点心方子的周全。

    她在这等周全之中,成了沈司膳。

    那罗庭晖走到今日靠的是什么?

    许推官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林氏身子如何?可有性命之危?”

    回话的是同和堂的大夫:

    “回大人,如今还不好妄下论断。”

    许推官叹了口气:“那就将罗庭晖暂且收押,若林氏不死,就按律法判他杖一百流放,若林氏死了,他就是大逆之罪,斩首。”

    在堂上又是站又是跪的大半日,孟小碟上马车的时候都有些吃力,她没让人搀扶,到底自己上去了。

    “大娘子,咱们回家去?”

    “去同和堂。”

    北货巷里子杀母,许多人都来听热闹,比平日还要多些吵闹。

    天上又飘起了雪花。

    路口堵着,马车不能动,孟小碟坐在车里,沾过血的那只手接了几片落雪,化了。

    “我在海陵城崔家银楼定了三套银头面,你去报了邹七夫人的名号,便能拿了。”

    青皮马车外头,一个腰带上穿了两个铜环的汉子左右看看,笑着说:

    “娘子客气了,沈东家吩咐过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的差事和我的差事是分开的,自然不能只给一份钱。”

    眼睛看着纷纷扬扬落向人间的大雪,孟小碟语气淡淡。

    汉子的头低了低,语气也多了些许小心:

    “多谢娘子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四个字,汉子一转身,便在熙熙攘攘中没了身影。

    他此生不会与人说起,他接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差事。

    一个女子要他给一个男人下毒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毒。

    一日一点。

    日积月累。

    直到事成的那一天,站在血泊前,他才知道,那女子竟是男人的妻子。

    “大娘子,雪下大了,咱们早些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“嗯,好,一会儿从同和堂出来,咱们买些蘑菇干笋干之类,再买些饴糖,请了悯仁真人下山,得让她在咱们家里住得舒服才好。”

    嘴上说着家常,孟小碟靠在车里,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刀。

    她出入后宅,听闻了很多传闻轶事,知道了有种毒叫天仙子。

    当年给她仙女糖人儿的少爷。

    她终是用天仙子回敬他。

    她也曾经,曾经为了少爷眼中偶尔的柔波欢喜。

    直到漫天大雨的蹄声,让她明白那柔波一文不值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    许推官侧面出场是在刀刀海陵救人,正面出场也有,是在大雨夜刀刀拿证据那里。

    这里有一条隐线,刀刀借力于许推官,又提前提醒了他,让他从贪污案里撇清了自己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人物一直没啥用,这个线就拖到了现在。

    提一笔大家知道就好。

    这两章好难写。

    小碟对于我写的东西不满意,导致我写这本书第一次出现了大量不可用的废稿。

    幸好,这一段终于写完了。

    《人间灶》这个名字并不是我一开始定下的,一开始我想叫《离经叛道》,跟《心有不甘》组个cp,你们搭配一下小碟现在的风味,是不是能get这个名字了?

    第188章 突变

    屋檐上的积雪约有一掌厚,平平整整的,两只雀鸟误把雪层当是平地,刚落在上面,又匆忙忙扑簌簌飞走,留下了深深的爪子印。

    地上的积雪早被人清了大半,露出了青石铺就的地砖。

    原本的石桌石凳都被搬走了,留出了一片空地,两个精壮汉子站在场中摔跤,旁边还有人呼喊助威。

    “张启!把他摔过去!咱们大人的十两银子就是你的了!”

    “李臣衡,千万不能输了咱们金吾卫的脸面!”

    “啧,你们金吾卫有个甚的脸面?”

    “总比你们这些拿不动刀的缇骑强吧!”

    “呵呵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也别在那阴阳怪气,有本事拳脚功夫上见功夫!”

    “说定了!一会儿我家百户让我下场,我点了你你可别跑!”

    场上摔打得热闹,场下也起了火气,有人已经开始解身上的革带,跃跃欲试想要动手。

    屋檐下,谢序行瘫坐在他的狼皮毯子里,身上盖着一张熊皮毡子,手上捏着个铜暖炉,嘴皮子也没闲着:

    “陆大姑你看张启他抓了李臣衡的右臂,然后往左边转身拖拽他,这一招叫‘手别子’。看他脚下,是不是还接了个踢脚踝?所谓的别,就是往关让对方往侧边摔。”

    “嗯,这下是看懂了。”陆白草坐了一把铺了软垫的交椅,看摔跤看得津津有味。

    几个小姑娘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探头看着,一琴的手里还拿着绣绷子。

    “一琴姐姐,穆将军的人赢了两场了,这次应该是九郎君的人赢了吧?”

    听见二琴问自己,一琴摇头:

    “看着不像。”

    二琴撇了撇嘴,缇骑们穿得衣裳比穆将军手下好看,她总想着缇骑们能赢了一场。

    于是,她又转头看另一边:

    “七娘姐姐,你看九郎君的人能赢吧?”

    “嗯?”宋七娘回过神,看了眼场中,又垂下眼,“大概吧。”

    一琴看着绣绷子,轻轻笑了声。

    场上那个叫张启的缇骑常来送东西,一琴这个二门上的管事哪里不知道他每次都要偷看宋七娘两眼?

    二琴不懂其中的关窍,心里只有宋姐姐是自己知己的快乐。

    只有一酒,聚精会神看着摔跤,手上时不时跟着动几下,看见精彩招式,恨不能立刻就学了起来。

    北镇抚司的缇骑,金吾卫的指挥使亲卫,都是身经百战之辈,摔跤的功夫远非街上那些卖艺耍把式之辈可比。

    人们聚精会神看着,偶尔爆出几声欢呼,把绕了一圈儿飞回来的雀鸟又吓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