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灶(美食)

第209节


    方仲羽看了他一眼,也笑:

    “一直跟在东家身边儿,自然是得一日比一日好。”

    风从河上吹进来,沈揣刀将窗子落下,转头看向谢序行:

    “那几人都打发了?”

    “姓吴的让我送回了金陵,另外两个都还在维扬……”

    谢序行到底没憋住:

    “那姓宋的外头看着挺好,内里也是个多情的,不管他说了甚痴话,也不必尽信。”

    “会那样痴痴看人的自然是多情的。”

    见多识广的沈东家言语轻快,满脑子都是自家的第二座酒楼。

    “情有时候像极了钱,人有钱才舍得花钱,越有钱越觉自己只有钱,人多情才易动情,自负才会自怜。唯有一处不同,就是钱能藏得住,情是藏不住的,就如这楼外斜阳,若她是人……又为谁而红呢?”

    霞光笼住了大半的月归楼,成了木地板上一抹抹被揉碎的金红光影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舒雅君和陈香姑。

    生死关头,都想对方活下去。

    “此身敢向苍冥坠,烧尽苍茫不肯休。”

    她背着手,转身走下楼去,另外两个竟呆在那儿不动了。

    “大灶头,我的饭呢?”

    “以后先吃饭再谈事儿,豆腐汤都滚没了。”

    第158章 寒雨

    天阴沉沉压下来, 看得人心里堵得慌。

    “二少爷,伯爷派了小的来问,为何带去维扬的礼又带回来了?”

    吴延杰盯着盘中放的几个苹果, 拿起一个想砸地上,想起屋中还有他爹派来的下人,又把苹果放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那沈氏是个冥顽不灵的,仗着姿容极好, 笼络了谢序行替她张目, 连咱们府上的面子都不给。”

    来问话的下人瘦高高,留着山羊胡子, 耷拉着眉眼儿说:

    “少爷的意思是那沈氏跟北镇抚司的谢百户有了首尾?”

    “哼,你是没看见那谢九是怎么护着那沈氏的,若是沈氏脱了鞋,他怕是能把她脚都捂在怀里, 简直不成样子!若说他们没有首尾, 谁信?还有那个宋徽宸, 他是跟着我一道去了, 见了沈氏就走不动道了,眼巴巴留在维扬,一时说那沈氏是什么神女下凡, 一时又说要替沈氏著书立说……反正那沈氏是一身的狐媚子功夫,转眼就笼络了一个又一个!”

    下人听了,也不吭声, 任凭自家少爷凭空叫骂。

    迟来的怒气在此时大约是终于逆着江流追了他,让吴延杰把不敢在谢序行、宋徽宸、甚至那些押送他回金陵的锦衣卫面前说的话全骂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骂完了, 下人也听完了。

    回了正院, 一五一十跟着自家主子——安毅伯吴庆恩说了。

    自从在行宫里吃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污糟东西, 吴庆恩不仅没了胃口,也没了见人的兴致,穿着件出锋的缎面袍子倚在榻上,看着比两个月前瘦了许多,眼窝都凹了下去,满脸的横肉也垮了,很勉强地挂在骨头上。

    听完了下人的话,他看向在一旁坐着的男人:

    “你听见了,我早说那谢九从前也未必对公主这般言听计从……难怪那沈氏一个商户女能入了公主的眼,就不知道她是先勾了谢九,还是先投了公主,倒成了个公主手里的钩子。”

    “爹,沈氏也好,谢九也罢,攀着公主的裙角往上爬,成不了气候。”

    男人与吴延杰生的有几分像,更老成些,正是安毅伯的长子。

    “这话倒是没错。”吴庆恩深吸了一口气,“太后偏宠公主,偏宠得不成样子……”

    想起行宫里的奇耻大辱,他绷直了身子,胃里重重一抽。

    再想起自家折损在公主手里的产业,送出去的银钱,退出来的土地,吴庆恩又斜躺回了榻上:

    “之前送去京城的信儿,也该有消息了,太后让一个商户女主持什么遴选,成何体统?就该让陛下派了礼部、光禄寺的人来才对。将那沈氏与谢九有勾结的事儿与其他人都说说,谢九给公主做了走狗,总该让人有地方撒气。”

    “爹您放心,孩儿自会办妥。”

    吴庆恩看着自己已经年届而立还恭顺低头的儿子,心里请立世子的念头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也只是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“之前让你找的厨子,你可找好了?”

    “找好了。”说起此事,男人抬起头,“爹,也是凑巧,寻来的这个厨子叫姓孟。”

    吴庆恩抬眼看自己的儿子:“姓孟怎么了?他是能一边做菜一边背《孟子》?”

    “一个下贱厨子,哪里会背《孟子》?他是那沈氏的师伯,沈氏的爹去的早,厨艺都是从他身上学的。”

    “哈?”吴庆恩来了些精神,“那要是沈氏没把自己的师伯选上,岂不是说她的厨艺也不配入宫?”

    他儿子一脸的惊喜受教模样:“我光知道那人高出了沈氏一辈,自是要得了沈氏敬重,竟没想到这一重,爹您真高明!”

    吴庆恩被自己儿子一番吹捧,眼中也有了些神采:

    “你才经了多少事儿?哪知道其中的道理?好好拿捏了那个厨子,他是姓孔?”

    他儿子连忙道:“是姓孟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他姓什么,好好笼络着,再从他身上问问那沈氏有没有什么短处,谢九不是被这个沈氏迷得魂儿都没了吗?要是让他知道沈氏是个水性杨花的……哈哈哈哈!我还真想看看他到时候是个什么脸色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欢喜了一瞬,吴庆恩喘了几口气,神色又萎靡下来:“没事你就先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他长子站在原地,踟蹰了下才道:

    “爹,既然往维扬送的礼都带回来了,是不是也该给各房送回去?”

    这次去给那沈氏送礼,伯府借口是要送些女人喜欢的东西,从各房女眷的嫁妆里很是拿了些东西的。

    就像他妻子的那两个双面绣屏,还有一匹哆罗呢,都是压箱底的好东西。

    吴庆恩垂着眼,哼了两声,他从胖转瘦,脖子上堆了层层的肉皮儿,随着他的哼响轻动。

    见自己儿子没有动弹,他猛地一抬手:

    “敢跟家里长辈讨东西了?抽他两个耳刮子!”

    他儿子吓了一跳,一旁站着的山羊胡下人也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吴庆恩死死盯着那下人:

    “怎么,我这个伯爷说话不算数了?”

    山羊胡下人赶紧走上前,低声说:

    “大少爷,对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爹,我没别的意思!”

    辩解的话语被耳光声抽了个稀碎,也不敢捂脸,大少爷跪下给自己爹磕了个头,嘴里说:“儿子知错。”

    吴庆恩心里一下舒坦了,摆摆手,让自己儿子退了出去,又让那下人去送人。

    山羊胡下人跟了出来。

    绕过垂花门,吴家老大吴延荣双手一背,那下人赶紧跪下,口中道:

    “大少爷息怒!”

    吴延荣看他一眼,一脚踹在他头上。

    戴着小帽的脑袋重重撞在假山石上。

    “下作东西!”

    头上出了血,下人也不敢擦,忍着剧痛昏头昏脑又跪回来。

    “我爹从各房嫁妆里收了那么多东西,到底有几件儿真给了老二让他去送礼?”

    下人没说话。

    吴延荣笑了笑,摆手走了。

    铁灰色的云终于被挤出雨,冷冷簌簌地落下来,山上风大,雨四面八方地下,伞都不知道该怎么打。

    幸好都是在山上的庄子里,不光能避雨,还能烤火。

    “孟娘子,绛云它们不会着凉吧?”

    刘静渊是第二次来寻梅山骑马,那匹个头不高,周身枣红,被取名叫绛云的小马早就勾得她神魂颠倒,这次来的时候她还特意用自己的攒的钱买了些黑豆糖。

    看着外头的冷雨,她一次次看向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,仿佛能看见绛云在马棚里瑟缩凄凉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那马棚里有专人照料,还有沈东家也在,你不必忧心的。”

    孟小碟说着,见几个小姑娘脸上都还有担心之色,不禁失笑。

    “你们沈东家照料马的本事是从军中学来的,天冷的时候还给马喝温热水,定不会让马着凉的,倒是你们,别坐得那么远,围过来吧。”

    青杏粉桃和张小婵都跟孟娘子也相熟,乖乖搬着椅子靠过来。

    朱妙嬛看向自己的姐姐朱妙妤,见姐姐点头,也搬了椅子。

    刘静渊不声不响,动作倒是比她们都还利落些。

    外头雨水细碎,内里火光映着众人的脸。

    朱妙妤笑着说:“孟娘子,这般闲坐也无趣,不如咱们行个飞花令?”

    “啊,要背诗呀?”年纪最小的粉桃脸上有些惊恐,今日不是练骑马的日子吗?怎么马骑不成了,还得背诗?老天爷好没道理呀!

    小姑娘的惶恐悲惨神色把众人都逗笑了。

    孟小碟起身,走到角落的柜子旁,取了些东西出来。

    张小婵立刻跑过去帮忙,和她一道在火盆上面摆了个铁网架,又在网架上摆了个细网。

    松子、香榧、栗子、花生……各色干果,还有有白果和山药。

    孟小碟一样样将东西放在架上,又去提了一个食盒过来,里面装了柑橘、苹果和肉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