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撩温良书生后

第64节


    眼还没睁开,就听到仓皇急切的动静在靠近,人到了她跟前又不说话,只在她嘴里塞了粒药。

    她闭着眼,嚼吧嚼吧吃了药,身上果真不那么疼了。

    缓过这阵痛,司遥睁开眼,对上乔昫那双复杂又温柔的眼,二人怔了怔,皆不约而同地选择错开。

    沉默很久,乔昫道:“倘若来的是敌军,你必定会死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,我还留存实力,就算被抓住了,也可以做做戏,我想活下去,就总有办法的。”

    司遥说得有些心虚。

    倒不是对自己的本事没底气,而是察觉他语气冰冷。

    她头一回见乔昫的语气如此冷硬,冷得绝情。

    可既然绝情又为何赶过来?想捉拿叛徒,还是舍不得?

    心境已变,她不会像从前那样回避情意,故作傲气。

    她试探着放柔了声音,告诉他:“我没杀他。”

    乔昫道:“我猜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‘猜到了’,而不是‘知道了’。”司遥心雀跃地跳了跳,“那就是说在你眼中,我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不顾大局的人?我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乔昫总觉得她话中藏着讥诮——并非他恶意揣度,而是她一贯不喜欢直接言明心境和喜好。

    汤勺在手中药碗里拨了拨。

    “我宁可你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司遥讶异扭过头,不敢相信这会是他说出来的话。

    他虽是个黑心的书生,底色却很干净,且不说为了定阳侯府和亲妹妹的前程,哪怕只说大局,他也势必不会同意她杀了武威侯报仇。

    她问:“你心里并不希望我杀他的,为何这样说呢?”

    乔昫平静眼波起了涟漪,又顷刻间凝成冰,“当”地搁下碗:“司遥,我说得还不够明显?”

    完了,好像更生气了。

    他这么冷淡,司遥反而不敢确定他心里怎么想的了,究竟是不舍得她,还是不在乎。

    她纠结地抿了抿唇。

    乔昫突然掐住她的下巴,目光恶狠狠的,语气也恶狠狠的,手上却分毫没用力:

    “我说——我舍不得你死,我后悔欺骗你了,非但没能定下决心恩断义绝,甚至要来求你和好。

    “你懂了么?”

    好凶。

    相识以来连最初司遥冒犯他的时候,他都没有这么凶。

    他这么凶到底是在气她太过执拗,还是气他自己太没有原则。这件事上他们虽各有各的错误和偏执,也各有各的理由。

    她困惑地打量着他,得不到她回应,乔昫手加重了。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司遥决意学学话本子里,与他诉衷情。

    才刚开口,乔昫低下头,额头抵住她的额头,没辙似地哑声道:“是我的错。我不该不过问你的想法,私自替你做选择,剥夺了真相。”

    司遥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乔昫闭着眼,不想从她眼中看到任何不悦或是抵触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说什么一别两宽、恩断义绝、死生各负……都是骗你的,也骗我自己,司遥……我们和好吧。往后有事你我一道商议,可好?”

    他一向很会说情话蛊惑人心,情话总是能说得无比自然,可这一次她却听出了窘迫。

    他在难为情。

    被他所感染,司遥不禁也难为情了,一时更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乔昫深深吸了一口气,没辙似地道:“算我求你。”

    他虚虚掐着她的下巴,压在她额上的青筋紧绷,心中生出焦躁,甚至又想威胁她,倘若她——

    回想这些时日日夜的煎熬,以及方才见到她浑身是血,倒在雪地里的恐慌,乔昫心想:

    或许他没有威胁她的本钱。

    气是气的,如何能不气?气她不肯为了他放弃心结,更气他自己,舍不得让她忘掉他们的那三年,更舍不得狠心囚禁她。

    他恨透了他的痴心。

    因而他决心剥离,甚至赌气地想,若是她死了……若是她死了,他便可以不那么痛苦。

    还可以从此独占她,让她成为灯笼,伴他一生。

    她只身赶往北境,乔昫在除夕夜听着炮仗声,站在高处远望西北,才知道他根本做不到。

    “我无法让你离开我,更怕你像x我母亲那样死去。”

    她会彻底消失在时间,从此他的万家灯火将不复存在,只剩下那一盏用妻子的皮囊做的灯笼。

    她让他弃了灯笼,便不许再与他的母亲一样消失。

    “司遥,你说句话。”

    乔昫睁开眼,等待她回应。

    司遥被他突然的睇凝弄得大乱,虚张声势地清了清嗓子:“说什么?说你给我喂药?”

    乔昫一怔,哑声道:“是我错了,但我最终还是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以后再不会了,你信我。”

    他贴着她额头道。

    “那我就信你一次吧。”早在他主动给她解药时,司遥就信了他,只是她不得不去寻求真相。

    得了她宽宥,他目光越发温柔黏稠:“和好么?”

    太听话了,司遥有点难以招架,再不改口他说不定会更肉麻,她忙道:“好好好!虽说你喂了我失忆的药,但之后迷途知返,还巴巴地赶来了。仇人的事骗了我,却不全是为了自己,是可以原谅一二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份上,下一句会是什么,彼此都有数。

    就像喝交杯酒之后是共赴巫山,原谅之后是互诉衷情。话本里是这么写的,人之常情也应是这样。

    可做起来有点难。

    两人竟然同时语塞了。

    马车外的叩门声打断了他们,护卫有事禀报乔昫。

    他们齐齐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乔昫暂时离开。

    他再回来,狭窄的马车内又只剩下两个人,四下寂静,所有的空气都往他们这挤,好像都成了看客,在等他们说出最后几句象征着情意更上一层楼的经典情话。

    “咳……”

    司遥先开了口,她才张嘴,乔昫给她上药的手停了下来,低头郑重看着她,期待与忐忑并存。

    搞得也太郑重了!

    司遥舌头打了结:“那个,你手好像摸到了我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乔昫忍不住“凶”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他说了那么多服软的话,她竟一句“我其实爱你”都说不出,连他摸到她身上的话都能搬出来搪塞,却耻于说一句真心喜欢他的话。

    平日嚣张冒犯,可紧要关头,就是个锯嘴葫芦。

    倒不是非要她先说才算情投意合,他只是需要一句她的承诺,当作证据反驳对这段感情的不安。

    乔昫一腔闷气。

    他给她擦拭身子,涂抹伤药,喂鸡汤,沐发,但就是不与她说一句话,偶尔对视一眼就淡淡错开。

    等简单拾掇好,他手支着额头,清雅身形倚着几案,像是睡着了,但真睡着了姿态可不会这么端着,睡着的孔雀哪会记得开屏?

    司遥欣赏片刻,实在不忍看他再继续强装下去。

    “乔昫?睡着了?”

    她小声唤他,乔昫睫梢分明在颤,但没有应。

    身子亦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真睡着了啊。亏我还有些话想跟他说呢……”司遥自言自语稍许,又问,“乔昫?乔昫?”

    他还是没有任何回应。

    她变着称谓唤:“乔昫?乔公子?书呆子?乔狗?”

    乔狗没有应。

    但乔狗的眉头越皱越深。

    司遥叹气,停了好久,眸光狡黠流转,甜声唤:

    “相~公~”

    声音肉麻至极,连乔昫眉心都露出了几分嫌弃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,淡声应她。

    “嗯。何事?”

    嘿嘿,这回就应了,语气怪别扭,还生闷气呢。司遥又道:“其实上次离开前,我给你写了信。”

    提到信,乔昫突然睁眼,眸光寒意涔涔,杀意十足。

    被这样盯着,司遥竟怂了。

    她忙收起慵懒的坐姿,双手老实规矩地叠放膝上。

    “那我不提信了。”

    乔昫却冷着脸,兀自提笔研墨,取出一张信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