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鳞(作者:一十四洲)

第7节


    铸剑师接过来,将它们一滴滴注入逆鳞剑身那些深狭的纹路里,整个图案霎时显现,鲜血在剑中幽然发亮,整把剑顿时活了过来一般,吞吐着北海汪洋般的无边威势,那侍剑的小徒弟只看一眼就骇住了,不能近前半步。

    真龙心血,何其难得。

    “十年前,你取得了逆鳞,却少了一味心血。”铸剑师深深注视着逆鳞剑,“如今,神剑总算可以成就了——徒儿,开炉。”

    叶灼来到庐后,面向一处飞瀑,静坐观冥。

    日月轮转,转眼间,一月已过。

    是日,整个冶剑谷忽焕奇光,万丈霞光里雷声轰鸣,但凡有人驻足路过,都能预感,这是有功参造化的奇宝出世了。

    而叶灼仍在瀑布前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小徒弟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。这个人已经在这里整整打坐一个月了。

    最后,他还是忍不住出声道:“你的剑好了,不看看吗?”

    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。

    “看。”叶灼说,“不是已经来了么?”

    小徒弟回头,见他们背后的方向,自己师父正捧匣而来。

    铸剑师笑道:“他的剑好没好,难道他自己不知道?还要你来提醒。”

    小徒弟扁了扁嘴。

    剑匣交到叶灼手中。

    匣中静静躺着一柄通体漆黑,质如冰玉的长剑,万古煞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叶灼的目光久未移开。

    铸剑师:“听见雷声了么?天降八十一道雷劫,此真是当世第一无双宝剑。”

    叶灼说:“我只想知道,是不是你平生锻过第一的剑。”

    铸剑师只是微笑。

    “它是不是我平生锻过第一的剑,那要问你是不是我平生见过第一的剑客。”铸剑师说,“好了,给它取个名字吧。此前缺少一道真龙心血点化,神剑始终无心,你说暂名为‘无心’,如今画龙已点睛,可以取名了。要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叶灼说。

    “那还叫‘无心’?”铸剑师说,“冶剑炉还未熄,我为你镌上剑名。”

    “不叫‘无心’。”叶灼手指抚过一片空白的剑名处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最后他说:“叫‘无我’吧。”

    冶剑庐前,剑名“无我”刻下,神剑出世。

    八十一道雷劫顷刻降下,三日不息。

    天下震动。

    三日后。

    叶灼依然在瀑布前静坐。这一次,他是抱剑而坐。

    离渊就静静看着这个人面壁悟剑的背影。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冒的火比三天三夜的天雷火都要大。

    不到片刻,叶灼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离渊冷笑:“你还能坐得住?”

    “为何坐不住?”

    这人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!

    “你!”离渊蓦地拔剑,“用假信香骗我,再趁我不备下毒,取我心头血锻剑,这三件,哪件不是你做的?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?”

    能让一条龙昏了整整一个月,他都不能想这叶灼到底给他下了多大分量的毒药!

    叶灼抬眼:“怕或不怕,你不是已经来了?”

    “是,我来了,”离渊几乎恼羞成怒,“你也是用剑之人,名门正派,为何要用如此……如此下作手段害人?”

    叶灼转身,直视离渊:“天材地宝长在面前,你取是不取?”

    离渊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被比成“天材地宝”的一天。

    “若有天材地宝,我自是以剑直取!哪里像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龙族护身法门何其多,你被拔过逆鳞,更有防备。不这样做,我取不了。”叶灼语气平淡无奇。

    “?”

    他这话不说还好,想起拔鳞之事,离渊更是心头火起。

    离渊不怒反笑:“我是隐渊真龙,倒也不缺心头血,若你直说这剑还没到巅峰境界,问我索要心血,我也未必就不给你。你这样不择手段,就不怕自己心境有亏?”

    “我心境就是如此,没什么好亏,”叶灼沉吟一会,“我问你要,你真会给?”

    “我的剑是天生神剑,你的剑却只锻了一半,这样一来,你我比剑,我胜之不武,我为什么不给?”

    叶灼无言。

    “阁下还真是善心大发。”最后,叶灼说。

    离渊没听懂这人想说什么,明明好像是在夸自己,但他隐约觉得叶灼是在骂他。

    混账,真是混账。

    不说了!

    “过来,我们比过!”离渊道。

    叶灼:“稍等。”

    还要等?

    “一刻钟。”叶灼说,“雷劫刚过,还没恢复。”

    离渊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一定会走火入魔。

    第6章

    今夜晴好。

    雷劫过后,夜空如洗,星月相辉。

    如银的月色洒在山巅空地上,隔着一丈远,叶灼与离渊相对而立。

    远山传来一声钟响。

    离渊看着叶灼。

    叶二宫主今日身着明红外袍,内衬雪白立领长衣,腰封以精细手法绣着刺银的苍山云水。一张见之不忘的美人面孔,远看去,好一个日月清霜般的人物。

    要不是已经深谙了这人秉性,又要被这副模样蒙骗了。

    对此,离渊只想冷笑一声。

    叶灼手指拂过“无我”剑鞘。

    本命之剑与主人心意相连,随着他的动作,剑在鞘中发出清越啸吟,久久不散。

    哪个剑修不在意自己的剑?

    今日神剑初成,自是应当酣战一番。

    至于与自己一战的对象正是这剑的主材……这就不必多想了。

    叶灼蓦然拔剑。

    寒气扑面而生。

    漆黑窄长的剑身映不出他的眼睛,薄冷的目光看着的是离渊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一刻夜幕远山与秋风星月全都从他眼中消逝,天与地之间唯有离渊和离渊的剑。

    风声呼啸,叶灼身形凌空,一剑斩出。

    按理说,第一剑,应当试探。

    然而,既是宿仇,死生勿论,还要什么试探?

    分出胜负还不够,最好一剑分出生死,自然解冤释结。

    只见叶灼红衣身影如秋风惊落叶,电光石火间骤然飘跃而起。

    石破天惊般的一剑挟凛冽风雷,如分开混沌的一线天光般朝离渊斩去!

    这一剑,有无限杀意。

    而离渊目光沉着专注毫无轻敌之意,一身黑衣随剑势激荡,霎时间拔剑而起,正面与他迎上!

    两道剑锋陡然相撞。

    天地灵力刹那荡开。

    群山震动,秋风中群鸟惊飞,却又被那绝强冲击生生震落。

    两剑一为逆鳞,一为龙骨,短兵相接的那一瞬,仿佛有两条气吞霄汉的荒古真龙自云海腾出,以排山倒海之势决然冲撞向对方!

    霎时天崩地陷,星河倒垂。

    一剑过后,两人错身而立,剑身仍嗡鸣不绝,彼此气血亦是翻腾如沸。

    天地之间仍残留有龙啸之声。

    ——这全力一剑,竟是势均力敌,难分高下。

    剑法是,修为也是。

    叶灼看向那人的方向。

    离渊微笑。

    叶灼的剑法果然还和当年一样,全是不要命的决绝狠辣。可惜,十年来他无数次推演复盘,对着的就是这样的剑。

    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