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爵钗

第80节


    司马廷玉拥着她,觉得怀里人滚烫,抽出手去探她额头,却被烫了回来,便知她生了病,寒邪入体,这才发高热做噩梦说胡话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的她才像是她,十八岁的姑娘,生在皇家,傲气在身,难以亲近。威仪有之,却失了人情味,瞧人时要么拿下眼睑,要么用鼻子眼儿或是下巴…真烦人!

    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,难治。怎么治?只有再塞回去…那绝对不能够。

    她在他怀中,令他十分好奇,明明淋着一片云下的雨,她却依然是这样香,像碾碎的栀子刚刚晒过,又热又香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忽然觉得,倘若她此刻就死在自己怀中也好,日后自己成家掌权,娶个温顺美娇娘,子孙绕膝时说起那风极一时的光献郡主倒也不可惜。

    可偏偏人就这样贱,哪怕她嫌弃他一百遍,气得他头脑发慌,最后浅浅一行泪、轻轻一声“廷玉”就能使人溃防。

    “别怕…别怕…”司马廷玉拥紧了她,哄小孩儿似的安慰她,“世上哪有鬼?瞎说,若是人死了会变成鬼,先帝早就将他处置了,哪里还轮得到你?”

    萧扶光半眯着眼,头往他怀里埋了埋。烧得难受,稀里糊涂地说:“你刚走了。”

    居然还不忘这个,司马廷玉心道这是个会记仇的,日后可不能再得罪了她,会翻旧账。

    “我是看你在晾衣,就去了旁边观音堂待着。”他话音里还带了丝不悦,“是你说要废掉婚约,如此一来更要看重男女大防,不可像往日那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又回来。”萧扶光的头昏昏沉沉,眼泪鼻涕全蹭到他身上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叹气,将她用衣裳包着,裹得更紧。

    “我不放心你。”

    灵岩寺已荒废许久,山中多禽兽,外间又下了这样大的雨,她再有能耐,山里有谁识得光献郡主?他是真的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。

    她似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,司马廷玉再低头,怀里的她依然双目紧闭,只不过比起刚刚做噩梦时要好上不少,起码眉头已经放松了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躺在柴堆,萧扶光伏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如此亲密无间,亦默契到不再提起尴尬的关系。

    她安安静静地靠进他怀中,双手放置在他胸口,呼出的热气不断撩拨他颈项。他伸伸手,她的脸便贴在他下巴上,炙热而滚烫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颗带着馥郁气息丹药,食髓知味,令人上瘾。

    她现下脆得像纸,待清醒时又是那位天娇。这一日过后,二人兴许便要分道扬镳,日后连见面也难。

    暴雨倾盆,司马廷玉思绪纷乱,心中不舍,将下巴朝她脸上蹭了蹭,以解肌肤之渴。

    她被他磨蹭得受不了,睁开烧得红红的眼睛,有气无力地骂:“你放肆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郡主说我放肆,那我走便是。”他笑了笑,轻拍一下她的脊背,“阿扶要我走吗?”

    她瑟缩了下,将头埋进他颈窝再不说话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想笑,又怕笑得过头惹她真生气,只好憋着。

    “现下应是子时,出寺见山,难以寻到医馆。我若出去找人,你一人在这里我更不放心。”他拥着她喁喁,“阿扶,你忍一忍,等天亮雨停我就带你出去。”

    她小小地嗯了一声,脸颊在微弱夜光中泛着旖旎绯色,十有九分因病,又有一分或许是因他刚刚那番恶意的磨蹭带出的娇羞。

    倘若于花丛中身经百战便能知晓温柔是女子至上杀手锏,这般霸道又说一不二之人,你料她出手必是漫天箭雨将人逼到无路可退,何曾想过她也会软弱,也会甩出温柔刀这把杀手锏?

    司马廷玉环抱着她,睁眼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连天暴雨之下,废弃寺庙之内,枯柴之上,明明再落魄不过的境地,却有美人在怀,心情却胜晴空万丈。

    雨势渐微,转眼便到清晨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睡得浅,怀中人一有动静,他便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这一夜过去,她病症却未减轻,呼吸烫得惊人,双眼通红。

    “廷玉…”她张嘴说话,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。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司马廷玉将她搂得更紧,“你等我,我去喊人。”

    萧扶光摇了摇头,干燥的嘴唇微启,却道:“东昌府。”

    司马廷玉一听,眉头又拧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都病成这样,还去什么东昌府?东昌府有什么,你非去不可?”他原要说重话,却还是不舍得,只得再次放软了声调,“阿扶,有什么事不能交给别人去办,何必自己一个人劳累?先将病看好,然后我陪你去。”

    萧扶光摇头:“没人能帮我。”

    司马廷玉不打算同个烧得糊涂的病人讲道理,他起身将柴铺到佛像后,又将她抱过去,最后关好了门窗。

    “我去找人。”他将弓放到她身边,“阿扶,等我回来。”

    萧扶光咳了两声,乖巧地点头说好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出大雄宝殿。

    雨势虽小了些,却也淋漓不尽,誓要洗净泉城一片天。

    寺中有泉名唤“袈裟”,两条三色锦鲤浮于水面绕尾嬉戏。远处山色滴翠,同水面映成一对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大雄宝殿距他脚下不过数十丈,倘若他当初不与她同来,便不会有一夜肌肤相亲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刻,他忽然再次做了决定。

    他转身大步奔回大雄宝殿,地藏菩萨无声看他去而复返,脱下最后一件上衣,将人包裹了一层又一层。

    萧扶光晕晕乎乎,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发现他将她背在背上。

    “你在干嘛?”问是这样问,她仍是伸臂抱紧了他的喉咙。

    “不让你等了,带你一起走。”司马廷玉轻笑。

    萧扶光又咳了两声,浓浓的鼻音溢出:“你要带我淋雨。”

    司马廷玉将她的腿紧了紧,背着她走出大雄宝殿。

    瞬间变成两只落汤鸡。

    “你多命硬,不过风寒而已。”他道,“倘若真撑不下去,还有我替你办后事。”

    萧扶光的头也被他衣裳裹着,雨点儿打不到她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说话还是这样讨人厌。”她有点儿生气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大笑:“阿扶,你若死了,回京难免有人说我命硬,竟克死先帝最宠的郡主,日后哪位大臣肯将他女儿嫁予我?司马家迟早断后。”

    “倒也难说。”萧扶光闭着眼同他顶嘴,“总有不怕死的前赴后继,愿无名无分做你婢妾,为你生儿育女。届时四方来贺,见小阁老子孙满堂,却无一是嫡出。”

    司马廷玉笑得脊背都在震动,震得她脑子嗡嗡响。

    “我三岁起便知自己将来是光献郡主夫婿,自那时起到如今已有七万余时辰。”他止了笑,慢慢道,“我去寻人,下山再上山,至少要两个时辰。阿扶,等的滋味不好受,我不想让你等,我要带你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第133章

    馈我金珠(七)

    萧扶光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全身被被蒙住,看不见他脸,只能听他讲话。

    “谁要等你。”她嗤之以鼻,却搂紧了他的脖子。

    热烫的呼吸扑在赤裸的肩头,激起他一阵战栗。

    “不用你等。”他说,“我定会回来带你走。”

    萧扶光只是烧得糊涂,心思却是一点儿都不糊涂。

    她伏在他背上,被他颠得鼻子频频碰他赤裸的肩头。小阁老有骨气,膀子也硬,碰得她鼻子疼。

    萧扶光嫌弃地将头枕在他肩上,闭着眼问:“你怎么这样殷勤?”

    司马廷玉哼了一声:“若你我从无交集,你就是病死又与我何干?”

    病着的人心防脆弱,心思敏感,即便强硬如萧扶光,听了也不好受。头微微一偏,张口啃住他肩膀,咬出两个牙印儿来。

    可这点子疼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呢?

    “咬吧,另一边也咬一口,就齐全了。”司马廷玉背着她下山,“如果我不来,此时你待如何?”

    萧扶光闭上嘴巴,顺手擦了擦他肩上的口水印子:“没有你,我现在应该已经在东昌府了。”

    司马廷玉脚底一滞,问:“为何非要去东昌府不可?”

    萧扶光打了个喷嚏,眯着眼道:“三年前檀沐庭媚主,称病不看医,却召各地铃医术士为他看病。彼时我娘病重,我听说有位老人能治沉疴,便去寻他,碰上同样来寻人的宇文渡。因我曾同宇文渡好过一阵,想要他卖我个面子,待医治我娘之后再使人回京。宇文渡也应下,没想到回兰陵的路上却碰到檀沐庭派来的人,那些人杀了老人,耽误了我娘的病情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些话,萧扶光几近力竭。

    她声音并不大,还带着鼻音,司马廷玉却是听得真真切切,却仍有疑惑——既是檀沐庭所为,她为何不直接告知景王?景王摄政之下,处置檀沐庭不过杀鸡那样简单,她为何非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来东昌府?

    不等他出声问,便觉肩上一阵湿热,好似她流泪了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怔了一瞬,出声劝慰:“我当什么大事,你早告诉我不就好了?我定不会拦着你。”

    萧扶光风寒加重,不慎流了他满肩的清鼻涕,当他又要出言嘲讽,未料他说话如此温和,吓了一跳的同时又觉得此人多半是有病。

    “小阁老清正廉明,不是说不要斜封官?”她拿他的衣裳在他肩膀上擦干净后才肯伏在他肩头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叹了口气,又道:“你好好同我说,我自会考量。”

    萧扶光哼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背着她淋雨,脑中却满是她那句“我曾同宇文渡好过一阵”。

    他要尚郡主,郡主若不点头,他什么也做不成。

    她可倒好,逍遥自在,还同那块炭搅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宇文渡就这样好?”司马廷玉越想越来气,咬腮半天,终于问出了这么句话。

    萧扶光歇了一会儿,这才有力气同他继续说话。

    “他不好。”她慢慢说,“没主见,长得还黑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喜欢他?”这句话说出口,司马廷玉顿觉自己声调高了些,只能清清嗓子掩饰此时情绪。

    “那会儿年纪小,没见识呗。我要早知他替檀沐庭办事,我才不同他好。”萧扶光却道,“男人不都一个样?哪怕你同他再好呢,可在功名利禄跟前仍旧不值一提,这叫薄情郎。多情郎更不是个东西,三妻四妾,闹得后庭乌烟瘴气…”

    说罢,她犹觉得不够解气,便又来咬他。

    司马廷玉无疑是最委屈的那个,“若不是你,我一早便能娶妻,现下孩子也生了一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