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爵钗

第24节


    “她…跑了…”宇文渡只好老实道。

    景王笑了笑,又问:“南津年纪轻轻身居高位,又是一表人才,这都能让人跑了么?”

    “她不是旁人,是从前臣在怀仁书院认识的旧友。”宇文渡苦笑了一下,“臣往年做了糊涂事,对不住她。”

    “怀仁书院?”景王眸中闪过一丝光亮,“什么糊涂事?说来听听?”

    怀仁书院位于怀仁山之上,能进书院的非富即贵。若没有点儿钱财人脉,轻易进不去,可见小芙家底并不差。

    但宇文渡不认为景王是个可以谈心的人,且他们之间还有利益冲突。

    可他又不能全瞒着景王,毕竟景王手段多是是,若是对那件事好奇,一声令下全城搜寻小芙,那么自己便多了一样把柄在景王手中。

    “是我不好…”宇文渡含糊道,“我年少时做错了事,伤了她的心。”

    景王噢了一声,像是没了兴致。

    宇文渡最后朝他拜了一拜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一走,景王那两名侍女便从后面绕了出来。

    方才替景王按脚的碧圆呸了一声:“年纪不大,心眼儿倒是不少!”

    “谁说不是呢?!”清清气呼呼地说,“心眼子是这两年才长的,若是早上两年,怕是个头都长不高!”

    景王闲闲地倚在榻上,却没有斥责她们多嘴。

    两名侍女冲着宇文渡远去的身影狠狠地白了一眼,随后关上门继续侍奉景王。

    宇文渡得了准许,当下便回房思索如何才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到小芙。

    -

    第二天天未亮,小芙还在柴火堆里睡得香香,便听到外间有人大喊大叫。

    “失火啦——”

    “烧起来啦——”

    小芙吓得一个激灵,擦了擦口水后从被窝里爬了出来。

    第45章

    四时无常(三)

    失火了也不关小芙的事儿,甚至赵二曹还专门站在她房门不远处,就怕小芙趁乱逃跑。

    赵二曹就是昨天色眯眯地看小芙,还弄了一堆活儿给小芙的汉子。

    小芙拉开门栓,探出头去便见赵二曹又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看失火的方向,好像是纪老爷新纳的那位九夫人的院子。

    小芙当然想过去凑热闹瞧瞧。

    她猫着腰一挪步,赵二曹恰好扭过脸来,见她鬼鬼祟祟就是一通骂:“早起不干活,你打算跑去哪?趁年轻早早干活早早赎了身,只要不太老,放出去还能嫁个正经农户。”

    小芙撇撇嘴,她嫁不嫁人干他何事?拿婚事调侃姑娘家的碎嘴子都该死!

    “我去救火。”小芙便绕过赵二曹去拿井旁边的水桶。

    她不是很关心纪家人的死活,见水桶里头不大干净,还打了水来涮一涮。因为是被人下了药弄进来,来时头顶上那根盘头的木簪子早没了,她只能用头巾系个马尾。

    那一头乌发随着她弯腰蹲身的动作渐渐从背后滑落到她肩上,晨起的日光包裹了她,一半是束起又散开的粼粼长发,另一半儿是粉白的侧脸和脖颈儿,脸颊圆润润,下巴俏尖尖的。

    赵二曹看得心猿意马。

    这死丫头,真是叫人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小芙涮完了桶,提着就要朝冒黑烟的方向奔去。

    “你!回来!”赵二曹在后面喊她。

    小芙定住脚,回头道:“我去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不关你的事,瞎凑什么热闹!”赵二曹冷着声音说,“纪家是没人了,缺了你就对付不了一点火星子?给老子死回来!”

    小芙讪讪地拖着桶回来了。

    绿珠来了后院,刚好听见赵二曹骂人。

    她看了小芙一眼,走过去问赵二曹拿了厨房钥匙。

    赵二曹不情不愿地从腰带边缝着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又对绿珠说:“九夫人院子里头着了火,老爷肯定要重新安置她,其他八位夫人瞧了定不舒坦。老爷心里都明白,肯定要赏宴请她们,咱们这些下人不好使唤张厨子,早上这顿自己张罗吧。”

    绿珠犹豫了一下,问:“新来的呢?”

    “我有名儿。”小芙道,“我叫小芙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你有名,什么破名字,连个姓都没有…”赵二曹看见小芙就想欺负她。

    “我有姓。”小芙说,“我姓…”

    “闭嘴吧你!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的事?你是叫人卖进来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讨饭的叫花子!”赵二曹拔高了音调,“赶紧干你的活去!”

    小芙被骂得睁不开眼,耳根通红通红的。

    赵二曹嘴上骂骂咧咧的,眼睛却不舍得从小芙的耳朵上移开。

    绿珠从厨房出来,咳了两声,将钥匙还给赵二曹。

    赵二曹将钥匙放回口袋,随后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中间。

    小芙跟着绿珠烧热水去了。

    今天厨房里没有人,一半去救火,另一半在偷懒。

    小芙跟在绿珠后头,见她悄悄地将一个东西塞进袖子里。

    “我都看见了。”小芙上前道,“你走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起走?”

    绿珠一脸惊吓地回头,见赵二曹还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晒太阳,于是压低了声音:“你胡说些什么?!”

    “我都看见了。”小芙摸了摸鼻子,指着橱柜道,“昨晚上你带我进来的时候,我瞧见你偷偷和面来着。现在天不热,搁柜子里一晚上醒发得差不多。刚刚你拿了赵二曹的钥匙不就是为了印个印儿上去?”

    绿珠又气又怕,简直后悔招惹了小芙这么个人。

    不过转念一想,如果小芙真有几个心眼儿,八成就要盯着自己了。等偷偷离开的时候她再突然跳出来,那时候才叫个骑虎难下呢。

    绿珠心里还在琢磨的时候,小芙又开始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我原本是个卖酒的,好端端地被人下药签了卖身契,饭都吃不饱,谁想跟他们在这儿耗?你可怜可怜我,把我也带走。”小芙道,“你给过我俩地瓜,救了饿死鬼半条命。我这人仗义,万一出了幺蛾子绝对不卖你。”

    绿珠已经很难再去相信别人了,可眼下被小芙缠得死死的,若是不信她,她再卖了自己怎么办?

    “那,那你发誓不能说出去。”绿珠道,“你要说出去,咱俩就都完了。”

    小芙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谁说谁是狗。”

    绿珠一肚子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儿里。

    俩人烧完了水,又自己弄了点儿吃的——白米粥配腌咸菜,不是什么好饭,可好歹能对付一顿。

    赵二曹闻见味儿,骂骂咧咧地进来了,“说让你吃饭了吗?!”

    小芙歪着头说:“只说昨天不让我吃,没说今天也不让吃啊。”

    谁家连着饿两天还要干活的?就算牲口还要给一把口粮呢。

    赵二曹想了想觉得也是,便没有再为难她。

    赵二曹回了院子里晒太阳,小芙和绿珠在厨房里头说话。

    小芙今天才知道,原来绿珠也是被人卖了的。

    绿珠比她还惨,娘死得早,家里本有个爹。可多年前她爹被人忽悠着去了赌坊,输得全身精光出不来,不得已将女儿卖给赌坊。赌坊的人打断了绿珠爹一条腿,绿珠又在赌坊出不来,天冷一下雪没人照顾,内外一身的伤,竟没能捱过冬天便撒手去了。

    绿珠身段模样不差,赌坊不养闲人,转手将她卖到花楼。

    好在当时花楼的头牌是七夫人,七夫人醋劲儿大,风头正盛的时候最怕后浪拍前浪。眼见着绿珠进来,当下便将人要走了。说是调教,实际上就是打杂兼被打骂。

    不过绿珠倒松了口气,被打骂总比接客强。

    再后来就是纪老爷看上七夫人,将七夫人和她常用的玩意儿一起打包带回了纪府——兰心在七夫人眼里算是个人,绿珠却不算人的,只能说是七夫人的玩意儿。

    “太惨了,你太惨了。”小芙吸着气儿地道。

    绿珠心道你也好不了哪儿去,好端端地被人卖了不说,还要替人干活,饭都吃不饱还操心她。

    第46章

    四时无常(四)

    景王驾临峄城县,是让整个兰陵郡都沾光的大喜事。

    如今暂住的纪府失了火,很难有人不会认为是冲着景王而来。

    九夫人的院子离纪老爷最近,建在山湖边儿上,一侧是春水,背靠着整座山。院门也气派,门槛比前八位夫人的都要高。

    院子里头跪了一地的人,瑟瑟发抖地看着的须弥座前坐着那位。魁梧结实的身材,长了一张英挺黝黑又年轻的脸,正是骠骑将军宇文渡。

    宇文渡正蹙着眉说话。

    “…院子临水,这样都能烧起来。想来是你们中混进了奸人,想要谋害殿下。”他也没什么耐心,直接挥手让虎豹骑的人动手,“你们要庆幸殿下前些时日务政劳累,否则若是他亲自下令,今日你们都要被活埋。”

    宇文渡说得并非是假,只是景王倒也并非传闻中那样毒辣。身居高位之人每一刻都珍贵,景王办事利索,不喜欢讲人情。一旦忤逆他半分,通常就地杖杀。

    虎豹骑的汉子个个人高马大,院内家仆女婢吓得抖若筛糠,却不敢违抗,生怕嘴里溢出去一个字儿便要被他们拿火钳捅了嘴巴。

    先从九夫人院里开始盘查,不光人,便是连屋角洞里的老鼠都不曾放过。

    宇文渡挨个儿看几眼,但凡年轻的姑娘总是多留意些,却没有见到小芙。

    宇文渡装模作样地问了几句话,挑了俩长得贼眉鼠眼的打了一顿,随后离开了九夫人的院子,前往八夫人那儿。

    来到八夫人的院子里时,纪老爷和二公子纪仲崖也跟着来了,俩人对着宇文渡又是磕头又是作揖。

    纪老爷道:“王爷和小将军纡尊降贵来纪家下榻,谁知道会出这档子事儿!若是纪家有那等歹人,不消小将军动手,咱们自己就将他乱棍打死了!”